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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艺术新闻网 发布时间:2007年12月03日上午11点02分那些生命正在那里谈论着自身,为什么你不去听听?——但首先,如果这些生命不曾有一刻与权力相撞击,激发它们的力量,除了这些处于暴力或独特的不幸之中的生命,难道真有什么别的东西一直在那里等待我们?毕竟,命运表现为与权力的关系,要么与权力并肩作战,要么对抗权力,这不正是我们社会的一个根本特征吗?生命最热烈的点,能量积聚的地方,恰恰就是它们与权力冲撞的地方,与权力斗争,努力利用权力的力量,或者力图逃避权力的陷阱。在权力与那些最平凡无奇的生存之间往来的这些片纸只言,对于后者来说,无疑就是曾经给它们树立的唯一的纪念碑;这些文字正是投射到这些生命上的充满了喧哗与骚动的短促光芒,它穿越时间,甚至使我们也有机会看到这些生命。
简单地说,我想要将一些残迹收集在一起,创造一部描述这些面目不清的人的传奇,它的基础就是身处不幸或盛怒中的人们与权力交换的这些文字。
我之所以称它们是“传奇”,是因为在这些文字中,和所有的传奇一样,既可以说是虚构的,也可以说是真实的。不过模棱两可的原因和通常的传奇正好相反。无论传奇中现实的核心是什么,那些传奇人物或事迹最终总不过就是传奇中讲述的那些事情。传奇中传诵的那些丰功伟绩,它们的主人公到底是否真的存在,却无关紧要。即使确有此人,传奇加诸这个人身上如此多的奇闻,渲染了如此多不可能之事,以致于最终或者几乎可以说,他根本就不曾存在过。而且如果他纯属虚构,那么传奇将这些流传已久,众口一词的叙事与讲述他的故事联系在一起,也使他具有了一个似乎存在过的人才具有的历史深度。而读者在书中将要读到的文本里,那些男男女女的生活,已经只剩下了那些对他们所做的简短描述:除了几句话之外,没有保留下任何东西,可以告诉我们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做过什么事。在这些文字中,正是稀少rarity),而非冗长,使真假无关紧要。他们在历史中属于无名之辈,没有在什么事件中大显身手,或者身居显要,更不曾在身后留下值得一提的事迹,在这些文字岌岌可危的庇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容身之所,也将不会有。而当借助这些谈及他们的文字,我们触及了他们,他们带给我们的现实的迹象,也并不比那些来自《金色传奇》或一部探险小说的人物更强。他们仅仅 剩下了在这些言辞中的生存形式,这将这些不幸之人或恶棍流氓变成了一些半虚构的存在。这些人甚至几乎要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也不知幸或不幸,出于巧合,这些文献被重新发现,从而使这些谈及他们或他们谈及自身的片语只言留存下来。一部黑暗的传奇,但更是一部贫乏的传奇,保留到我们今天的事只剩下一个人某日的言谈,或者一次不期而遇。
这部黑暗的传奇还有另外一个特征。它的流传方式与那些装点着根深蒂固的必然性,历经了连绵不绝的路径的故事不同。就其本性而言,它没有传统;只是通过一系列断裂、漫漶、遗漏、交叉和重现,这部传奇才到了我们手上。从一开始,它就和偶然的际遇联系在一起。最初,一定是许多机缘凑巧,才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让权力的目光,及其爆发出来的愤慨,落在这些最不引人注目的个人身上,关注他平庸无奇的生活,以及最终看来不过尔尔的缺点。尽管当局或各种机构无疑致力于消除一切乱子,但就象一次掷骰子,纯属偶然,才唤起当局或各种机构的警惕,羁押了这里提到的这个人,而不是另外一个人,是这里出现的丑恶无耻的僧侣、被遗弃的妇人、酗酒成瘾的狂躁酒徒、嗜好争吵的商人,而不是他们之外的其他许多人,那些人惹下的乱子并不比他们少。而且,在无数散失的文件中,是这份而不是其它许多文件,到了我们手中,被我们重新发现和阅读。因此,在这些无足轻重的人们与我们这些和他们一样无足轻重的人之间,没有任何必然性的关系。没有任何东西一定使他们,而不是别的什么人,突然从阴影中现身出来,带着他们的生活与不幸。我们也乐于看到(如果你愿意的话),在这种机遇中存在一份补偿:使这些绝对毫无荣耀可言的人们突然从如此众多的死亡中现身出来的偶然际遇,也使他们能够再次亮出他们的姿势,依旧展现他们的愤怒、他们的苦恼或他们不可压制的固执的散漫,这些也许补偿了他们为权力的耀眼光芒所照射(尽管他们平庸无奇、无名无誉) 而带来的不幸。
这些仿佛根本就不曾存在过的生命,只是因为与权力相撞击才有机会幸存下来,而这个权力本来只希望清除他们、或至少抹消他们的痕迹。正是许多偶然的际遇合在一起,才使这些生命能够在我们这里重现:而我想要在这本书中收集的就是这些无名者稀少的残迹。有一种假的无名誉(infamy),Gilles de Rais, Guilleri 或Cartouche ,Sade和Lacenaire 这些恐怖形象或恶棍就享有这样的名声。表面上他们是无名誉,但正是因为他们在身后留下了令人憎恶的回忆,人们相信他们犯下了无数恶行,引发了叹为观止的恐怖,所以这些人实际上是光辉的传奇的主人公,哪怕他们名声的来由与本应造就一个人辉煌形象的事情正好相反。他们的无名誉,只不过是一种普遍性的名望(fama)的某种样态。但是,那个背教的教士,那个迷失在无人知晓的道路上的贫乏的精神,这些人才是严格意义上的无名者;在今天,他们只是借助那些旨在将他们贬得一钱不值的几句可怖言辞,才得以一直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而机遇希望,留存下来的是这些片纸只言,而且只是这些片纸只言。他们重返了这个真实的现在,而方式与他们原来被逐出这个世界的方式凑巧一样。要寻求他们的另一幅面貌,或者在他们身上臆测出另一种辉煌,毫无用处;他们只不过就是那些希望毁掉他们的力量留下的简短言辞:不多也不少。这就是严格意义的无名,既没有混入暧昧的丑闻,也没有产生私下的崇拜,没有掺杂任何荣耀。
我清楚地意识到,可能有一种无名者的宏大汇编,收集了来自各个时期、各个地方的痕迹,比起这种庞大汇编,本书下面选编的文本,平庸、狭隘、有些单调。它关注的文献,几乎都出自1670年至1770年这一百年的时间;而且来源相同,都是些档案:监禁所和警察,向国王的请愿书和王印文书(Lettres de cachet )。让我们假定这只是《无名者的生活》的第一卷, 而此书能够拓展到别的时间和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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